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陌生卻親密的戀曲:阿根廷探戈的殘忍與慈悲


photo credit: Lutin


《本篇刊登於皇冠雜誌2023.10月號》


四十一歲那年的冬天,我站在臥房裡,胸口隔著枕頭朝衣櫃傾壓過去。


我不敢哭太大聲,怕待會女兒放學會聽見。我只敢把心痛的低吼,朝著枕頭灌進去;若是年邁母親突然進了客廳,我還來得及收拾自己。


這是第五次我再度失戀。除了第一次離婚時她倆知道,之後數次的翻騰我都沒敢讓她們擔心。十多年前生產時撕心裂肺的陣痛, 是女人生命裡的一場震撼教育;它讓我後來雜沓而至的人生風浪,顯得不足掛齒。


但不足掛齒需要時間。


在電話的這頭,我痛下決心提出分手,接著轉身抱著枕頭倚著櫃門哭泣。站著向前傾,是我熟悉的舞勢。懷裡的柔軟,我想起阿根廷探戈給的安慰。



在傳統的阿根廷探戈裡,男與女以深擁抱的方式,一對對圍繞著舞池,以逆時針的方向循序前進。胸貼著胸,我把左手臂從男人的右肩穿越,繞過他的脖子,讓手掌在他的左肩頭上休息著。我倆的右臉頰互相依靠著,心輪朝著對方前傾輕壓,在即陌生卻又親密的狀態下,隨著貫耳的音樂起舞。



陌生,因為彼此不需要問名字,也能即興翩然。探戈有如某種神祕的語言,一但能說得流暢,就能在全球各大城市:台北、首爾,京都、阿姆斯特丹、布魯塞爾、斯德哥爾摩……在不知名的懷裡找到十二分鐘的擁抱。



親密,因為不用言語,就能感受到對方的一切:他二頭肌的線條、香水的味道、汗滴下的那一秒、間奏時呼與吸的胸膛起落、與他右手掌搭在我肩胛骨上的溫度。



甚至連他是否只在乎舞蹈動作,忘了聆聽女人身體的需求與限制,也能在四首探戈曲子裡感受到。



但就算他再怎麼不在乎、抑或如何地小心呵護,當一個tanda(註一)結束,女人都要頭也不回地坐回去自己的原位,等待下一位來邀舞的眼神相遇。每十二分鐘都得強制拆開天衣無縫的溫柔,是阿根廷探戈的殘忍,也是它的慈悲。畢竟這一百多年來它看盡了男男女女為了愛而受苦,遂化成了無需言語的愛情習題,讓尚未參悟的求道者,在池裡每一回的分與合、相遇與別離,摸索出親密關係裡弔詭的定律。



初階的舞者在池裡游著,一不小心就容易陷溺在陌生的溫柔裡,像中毒一般在心裡生出了慾念的種籽,不願曲畢的Cortina(註二)信號響起。就算坐回池邊的位子,仍不死心地將目光往剛才的伊人探去,渴望今晚能再一次相擁,躲進對方的心跳裡。



當舞者一但有了執念、目光只容得下其一,則得與失的算計將會瞬間把池裡的愉悅之水抽乾;霎時間探戈舞會,成了痛苦的壇城。伊人這曲跟誰跳?伊人在誰懷裡笑?不斷推疊的細節、求之卻不能得的憤怒感,讓耳邊響起的音樂幾乎都走了味。



「從你嘴裡吐出的醉人氣息
後來成了我生命的毒藥
我在被愛點燃的雙唇上
狂飲的痛苦之杯」

(註三)


幸好語言的屏障,讓西班牙文的歌詞成了絮語。多數的探戈歌詞都是被戀火灼傷後噴發的熔岩,一字一句指控著戀人的背叛與決絕;但多數的探戈曲調卻甜美如櫻桃般多汁,讓坐在壇城裡狂心未歇的求道者,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。


甜美的樂音讓你騷動著想再入池、再入情場;但分手時的痛苦卻又如此揪心絕望。探戈舞會裡十二分鐘的斷句至少是可預期的,但愛情何時會墜落,情場裡翻滾的男女從不知情。於是,在一次次的靠近、背對、相擁、道別; 我們在一曲接著一曲的激昂過後、慢慢在雙手解開擁抱的同時,學習向對方說聲「謝謝」。



相遇有時,分離有時。探戈慈悲地在最濃情密意時,果斷地切割出兩人的距離。它似乎教我別忘記:美好不是因為無垠,而是因為有限。是那些能在第一時間就接受離別的愛情舞者們,才能超越生滅不歇的樂曲,聽出屬於自己的主弦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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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註一:在阿根廷探戈舞會裡,每3至四首歌為一個tanda

  • 註二:當每一個tanda結束後,探戈DJ會播放非探戈的音樂,提示池裡的舞者為下一輪tanda選擇新舞伴作準備。

  • 註三:摘自探戈曲目:Osvaldo Fresedo & Roberto Ray - Dulce Amargura (1938)。賞析網址:https://youtu.be/l3O-X9lYBh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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